王手的小说

王 手

洪治纲

王彪

李敬泽

施战军

王干

谢有顺

朱小如

　　编者按：近年来，温州作家和作品令全国瞩目。称道为“温州文学现象”。本月9日下午 ，来自全国的精英评论家20多人聚集西子湖畔，研讨温州作家协会主席吴琪捷（王手）小说。省作协领导黄亚洲、叶文玲、郑晓林等出席，以下是研讨会纪要。

　　盛子潮（主持人）：这次王手小说研讨会是由《当代作家评论》杂志、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文学院和温州市文联联合召开的。从今年开始，浙江文学院想联合浙江文艺出版社跟《当代作家评论》杂志，每年选一个本省有实力的作家，每年搞一系列活动：一部长篇小说加一部中短篇小说，加一个研讨会，加一个《当代作家评论》的评论专版。今天王手作品的研讨会是这个活动的第一站。很感谢来自全国文学评论领域的一线的评论家和我们省的一线评论家、以及来自温州和杭州的作家出席这次研讨会。

　　洪治纲：王手的小说我几乎都读过，我感觉他的小说呈现一种飞跃式的跳跃。他小说早期带有浓郁的后现代的荒诞的痕迹。比如《十五岁的王手在初中》、《火药枪》，我记得我们曾经给他推过一个集子叫《火药枪》，那里面的小说都是有浓厚荒诞意味的。现在他的小说已经摆脱了非常纯粹的荒诞的表现，深入到现实生活的很细腻的部位去了，但是我感觉到总体上他的小说还是有一种比较强的荒诞感。第二个我觉得王手小说越写越好是因为他很好地抓住了人物之间的一种状态。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暧昧”，这使得其小说能有效地延展人物的内心空间，他将人物之中那种暧昧的迷离不清的状态在往返穿梭之中缓缓地表现出来。

　　第三个，他的叙述非常圆熟。早期的小说仿佛是带着意义的裸奔，要让意义呈现出来，后期小说将意义隐蔽起来。从容，不追求过度的节奏感，我将之称为游走。王手是很善于超越公众经验的作家。

　　王彪：王手的小说这几年主要作品我还是比较熟悉的。我的感觉是他的短篇写得最好，精致、单纯、但又丰富。中篇相对稍弱一些，但也不乏好作品，如《讨债记》等。相比较而言长篇比较弱，在力量和整体构成上都稍有问题。我主要谈谈王手的短篇吧。这几年短篇小说作家里面，王手是一个高手。大体来说，短篇需要智慧，没有很好智商要写好短篇非常难。短篇太强调构成、太强调人物的关系、语言节奏的把握。王手的短篇确实提供了短篇小说艺术中的很多东西。近来这样的作品还是比较少的。我们说，爬山要有一个入口，王手的小说切入口很小但很巧。从一个很小的切入口入手可以带动很多的人物关系。第二个，爬山需要选择一条上山的道路，是平坦的道路呢还是崎岖小道呢？王手小说前进的路线、人物发展的脉络很有意思，碰到结点的拐弯很有意思。还有一个，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会看看山顶能看到什么。王手的小说往往我们说不出来有什么意思，但是他往往在其中有很多自己的不平常的想法。王手的小说总是能将一般的甚至不适合作小说的素材处理成有意思的不一般的小说精品。

　　李敬泽：我对王手这几年的写作还是比较了解的。王手是我们很少见的在几年的时间内能看到他迅速地进入一个又一个更高的境界的作家。王手的作品题材很广，有自己的风格，但路数也还很多。这个作家的最基本的力量到底在哪里？大家都很赞赏他的作品，我们赞赏的究竟是什么？我来之前看了他的《狮身人面》和《谁也不想朝三暮四》，我觉得有一点特别有意思，在《谁也不想朝三暮四》里的开头的有一个片段被王手用在了后来的《讨债记》的开头。两口子晚上开始做爱，完了开始谈钱的问题。太太就说，我要挣钱，我要做买卖。先探讨这个问题，探讨完了做个决定：小说开始。后来我注意到，王手的小说，尤其是他的中篇小说，往往要从类似的局面开始的。比如《乡下姑娘李美凤》，一上来就是谁挑谁的问题。我想王手的很大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从不离开最基本的生活事实，而且从无羞愧。从来没有起点低、境界低的想法。他总是正视最基本的生活事实，而且由此出发展开他的小说。

　　王手是一个很“俗”的作家。张爱玲说自己有一具俗骨，我们这么多人学张爱玲，往往只是学到了她苍凉而华丽的手势，没有学到她的俗骨。张爱玲同样也是从最基本的生活事实出发的。王手最可贵的品质，作为一个艺术家的真正的“锐利”，就在于他的“俗”。他的体察，甚至是带着敬意地看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人类生活事实的态度，这对于王手自己也好，对现在的小说写作也好，都有着重要的启示作用。

　　王干：浙江这几年的青年作家特别活跃，尤其是温州，经济界的温州现象值得大家关注，小说界的温州现象至少浙江省应该关注。对王手的小说印象，我想用五个字来概括“内敛而丰富”。许多作家觉得文字不是成本，挥霍无度。王手的小说用的文字非常精炼简洁，这可能也是继承了温州作家林斤澜先生的风格。这就造成了一种非常内敛的叙事效果。在王手的小说中，故事性和丰富性是通过这种内敛来表达的。像《上海之行》通过语言转向造成有趣的效果。内敛不是简单或者单薄，其背后是丰富的。

　　王手小说的用词也很计较，计较的结果是获得一个更大的空间，是一个以小见大的过程。这对当前小说创作是有启发的。但我觉得王手的长篇与短篇相比较相差较多。南方作家普遍长篇不出色，这是心理定势的问题还是地域、文化的问题呢？这是值得思考的。我希望王手还是写自己得心应手的中短篇较好。

　　谢有顺：中国的长篇小说可能真的进入一个长篇小说焦虑的时代。因为出版和消费形式的变化，长篇获得了其独特的地位。但是就艺术来讲，在一个短的小说中把事和人表达得非常尖锐有力量是很能看出一个作家的禀赋与艺术才能的。王手的小说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短篇小说艺术的例子。王手的短篇小说到底好在哪里？首先，短篇小说可以说是对生活的一种切割。切割的面是否准确决定一个小说的品质。王手小说开口小，非常会应用细节，细节成为他小说的连结点。例如他的小说中有很多“手”的意象。《乡下姑娘李美凤》中李美凤的手是红润的，连肉窝都看得见的，手的变化也体现了人物的命运。《软肋》中也讲到手，从“手”这个小的切入口开始展开。王手小说中的许多细节都成了小说的切入口和转折点。只有当细节用得好的时候小说的结构也才会显得更好。亚里士多德解释结构就是细节加上联想。王手的小说往往由一个细节开始生发出许多事，这些事就形成了一张网。第二点给我的印象非常深的是，王手的小说中写到的很多人物是小人物，他们卑微、边缘、底层。在这种写底层的小数中，王手的小说有一种很有意味的东西，他的小说看起来沉重，但对生活本身是没有怨气的，这是一种写作的情怀。现在许多写底层的小说，往往带着一股对生活的恨。当一个作家被这种怨气抓住的时候，他的气象和格局就显得狭窄。如果我们站在更高处看生活的话，我们的视野会更广阔一些。王手的小说中有一种仁慈和宽广的东西。

　　朱小如：我比较同意谢有顺的这个说法，我对王手比较感兴趣的也是他的这种对生活的态度。他对生活有一种“江湖”原则。他的作品写底层生活是从骨子里熬出来的。不是我们知识分子看社会的角度。他写李美凤，没有一点“怒其不争”的感觉。他从自己的生活出发来看生活。再则就是王手的小说写得能够让人笑，这是很不容易的。可以说他的小说有一种“谐趣”。一开始在《买匹马怎样》中这种谐趣可能还显得轻，但在《乡下姑娘李美凤》中，这种谐趣几乎让人哭不出来。小说写到这种滋味应该说是相当出色的了。另外我有一个看法与王干不同，这就是关于长篇小说的问题。小说事件的发生总有一个自己的长度，并非人所能强求的。王手的小说基本上还是顺着自己中短篇小说的意味在走。在评论中，长篇小说容易被抓住缺点，但有时我们也过于夸大了，我们不应该将一种类型定在另一种类型的尺度之中。王手的长篇小说也并不违背王手的写作特色和一些写作概念。

　　施战军：王手的的短篇小说的确是棒。我的感受是，他试图在建立一个自己的小说世界。他的小说世界包含“江湖”的这个要素。他有时候写的是特色的江湖生活，但仔细想想，他写的是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江湖式的存在。他的奇想非常自然，而他平常的思虑也带着一种传奇的色彩。他写的是在生活的压迫之下有“游手好闲”的余地，一切紧张、一切幽默感和悲剧感，都在此中活灵活现地出现了。再加上他对语言的自然化的处理，这样，他的短篇小说才显得精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