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秀侠
顾城离开新西兰的外西堤岛时,遗留下数篇诗歌及散文。《养鸡岁月》就是其中的一篇。此作两万余字,是诗人一边劳动一边草记而成,由国内一家刊物近期首家推出。
虽然诗人远离我们十余载,但这些文字,散发着鸡蛋的腥香,如一把柔软的锤子,把一只只纯银的钉子,楔入人们心灵的空隙,使人安坦、宁静,又有些心疼。我眼前放映着那个诗性的男人,面朝大海,伐木锯柴,打石筑田,养兔喂鸡的另面人生。
从十一岁起,顾城就想有一个家,那家筑在山上,可自做弓箭,制作货币和炮弹,用风车提水,沼气发电,自己筑窑,烧制瓷砖,有铜炉子,有木吊桥,可用绳拴着小篮子,朝山下放,里面有钱上来,再放回自家养的鸡蛋下去……这或许是诗人为什么要在新西兰的外西堤岛上养鸡了。这岛,一直被顾城称之为激流岛。
从《养鸡岁月》中看出,当时的顾城,对生活充满诗意的挑战。他执著勤劳,带着四个月大的孩子,和妻子守着那个90平方公里,两千多居民的外西堤岛。选择这个岛居住,不仅是它很有意思,住着老嬉皮和做陶罐的人,还因为它低廉的价格在顾城的承受范围之内。诗人不止一次提到他好容易在欧洲挣得的血汗钱也是此时的救命钱,这笔钱无论如何要有个好用场。这时的诗人,充满了人间烟火味。在岛上定居后,他渡海去大学授课之余,辛勤地开垦着属于自己的土地,终至辞了工作,安心地做个岛农。开始的艰难,几乎让人沮丧,没有食物,刚刚种下的菜苗被虫子吃光了,新长的豆苗成了山羊的美餐。这时,妻子的慧眼识出满山坡的“韭菜”,便煮着吃救急,这种让人产生致幻功能的野菜,还被顾城带进上课的校园,使他的授课变得“云山雾罩”。在采撷业无望、林业前途暗淡、农业没有进展、狩猎业成本昂贵的情况下,顾城选择了畜牧业。他所依靠的是12岁时阅读的两本书: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和一本养禽学。
从借钱买种鸡、做鸡舍、鸡运动场,到鸡发展成200余只,每日产蛋量达到150只的宏观场景,中间只有8个月的时间。此时,诗人已是个地道的养殖专业户,完全做到“随鸡应变”。本不喜欢汽车和电的他,因为鸡喜欢,他便无师自通地把电线架到鸡舍里。妻子烧制的妙处无限的中国菜,使得相邻者无条件提供汽车,给他们运鸡蛋下山售卖。那些养鸡卖蛋的日子,真是前所未有的理想天堂。诗人的生活开始充满诗意,他把中国鸡和外国鸡作比较,盛赞比外国鸡体重小几倍的中国鸡,在争夺权位时的英勇;无比细致地描绘出公鸡称王、母鸡等级分明的妙趣。连妻子都会为一只“跟踪追鸡”后走失的鸡写了诗篇:你悄悄走了/再没有风/羽毛般柔和地/抚慰我和我的梦/那片黎明的灌木丛/枯叶层层/我的呼唤/没有回声……顾城称妻子“鸡”激满怀地“鸡”扬文字,而妻子的诗,也让他“鸡”动人心后灵“鸡”一动”,产生了致富的新方法……
在那个崇尚自然的岛屿上,居住者千奇百怪,其中一位长着鬃丝般眉毛、浑身毛乎乎的大个子,自诩是个自然主义者,挨家挨户要求居民家不准有狗、鹅、电锯、音乐等的叫声发出,当然也包括鸡叫。顾城有200只鸡,是他的主攻对象。诗人跟他瞎掰起来:鸡是一种鸟,叫是自然的声音,林间的鸟能叫,鸡当然也有叫的权利。可是大个也不傻:鸡下蛋时叫,就不自然,那是功利的叫。大个不代表法律,真正的法律来找诗人了,跟鸡叫没关系,是鸡的数量,必须控制在12只以内。于是,在数日内,诗人做起了屠夫,亲手扼杀了那些如花似玉,像女孩子一样安静美丽的鸡们。整座岛屿霎时飘荡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诗人之于外西堤岛,自食其力,是远离尘世的最好选择。然而,诗意的东西总是在来临不久即覆灭。任性的诗人从“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那一刻起,即与世俗抗争,他在外西堤岛上养鸡种菜,追逐逍遥,可是,当他“在生命中行走千次”,当山上那些“蕨草、铁犁,书”,及在土里微微趴着的字、死亡都诞生后,诗人也在新西兰寓所中止了自己的行走。对诗人而言,任性的挑战从此结束;而身单势弱的芸芸众生,面临的永远是无边无际的水深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