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光潜
我在《青桐的故乡》里曾写过三台山上那只精美的鸟巢。那只鸟巢搭建在一棵低矮的青桐树上，只有一米多高。这种不避人祸的信任曾经令我十分感动。面对这样一只精美而巧夺天工的金黄色鸟巢，人的内心的邪恶应该顷刻之间销蚀。现在，我必须承认，在那个冬天的阳光下，我的内心确实有过倏忽而过的罪恶。我想占鸟巢为己有，因为它太美了。如果将它摘下来，用一根银线把它悬挂在室内，那一定蓬荜生辉的——这将是世界上最优雅、最美丽的一种户内装饰。可是我最终没有这么去做。我不忍心下手！我不愿意做人类的叛逆。
从冬天到春天，我不知上了多少趟三台山。每一次我都着意地远离那棵青桐，生怕惊扰了鸟巢或鸟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可是今天我面对那棵青桐树愣怔住了。尽管冬阳灿烂，但我还是不寒而栗——那个在阳光下漫射着金色光芒的鸟巢不见了！
对此，我作出过种种猜测。可能是三台山上的野猫在雏鸟嗷嗷待哺时下了毒口，因为三台山上野猫实在可恶，它们整天在那里嚎叫，有时令人毛骨悚然；可能是野狗蹿上去作的孽，我就亲眼看见过一条高大威猛的野狗凶狠地追逐一只受伤的鸟；我最不愿意相信的是我们人类所为，哪怕是一个懵懂未知的顽童。但我确实又拿不定主意。于是，我便低下头，在青桐附近寻觅鸟巢惨遭灭顶的蛛丝马迹。我很失望地告诉亲爱的读者，青桐的周围没有任何鸟巢的残骸。那也就是说，十有八九是我们人类造的孽了。多么好的鸟巢啊！多么可怜的鸟巢啊！
我想谴责那些没有博爱之心的人。残害生灵，该当何罪？如果是一个大人干的，那简直是丧尽天良；如果真的是一个好奇的小孩子干的，我们的老师，我们的家长在素日里又是如何教育的呢？毕竟今天的中国人的意识形态已经非同于几十年前了。人们摆脱了贫穷落后，不再因为饥饿去祸害人类的朋友。环保意识越来越深入人心，人们更懂得了与其他生命体共荣共衰的道理。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蒙昧年代，我和我的伙伴们也同样地造过许多孽，伤害过诸多的生灵。掏过鸟窝，砸过鸟巢。甚至将雏鸟生生地放到油窝里煎炸。一边喜不自禁地嗅着香喷喷的气味，以此来刺激我们过于饥馑的胃，一边恶作剧似的欣赏着在沸油中痛苦痉挛的雏鸟。许多农民兄弟听说吃嫩喜鹊可以治头晕，一到农历春三月，喜鹊家族便遭殃了，往往是巢毁雏亡。在我的记忆里，喜鹊是不计前嫌的，主动与人交好，逢喜必报，只是将巢穴筑在了高高的树梢上，令人望巢兴叹。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劝君莫伤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我在很多的林区都看到这样的警示牌。每看一次，我就忏悔一次，因为我们有过太深的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