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熙
一
入秋的雨,针锥般勾起躲在骨头深处三十几年的风湿。连绵的雨线把阴天压得更低了。
我去寻找谁?像京剧里扯着水袖反串的小生,穿越阴雨连天,莫名青烟,穿越堆积了不知多少灰尘的时间。
寒山,一个弃世者?一个灵魂的炼金术士?他已经弃世,来路与去路皆已模糊。就连记录他的宋代权威读本《寒山子诗集》中为他作序的台州刺史闾丘胤,也已被后人考证为系伪作。没有人记载他的生与死,他到底是何许人,面目模糊,像芒硝,像摆尾的鱼,现在的他只是那些散落在岩石、树皮上的被人拾掇的诗句。我决定用幻想的方式来激活记忆,就像玛丽安娜·穆尔早期的诗歌《观察》、蒙塔莱《乌贼》对语言和事物之间的对应关系一样。在今天我需要这种唤醒与修复的能力。
二
整个国清寺像一座悬置于绿中的城,陷入隋代的老梅与攀缘而起的绿色矩阵中。这个季节的绿有些清冷。
寺院的正门落满枯叶。国清寺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并不像其他寺院那样的金碧辉煌。这座建自隋代的古刹甚至有些黯旧,但整体规划散发出的悠悠的翰墨气息和园林格调,容易让人感觉进入了淡泊而大的湖中。
引起我来拜访国清寺的,除了曾在这里的丰干、寒山、拾得三位诗僧外,更吸引我的是在灵隐寺的朋友妙莲师傅讲过的一段国清的轶闻:
文革的时候,国清寺已被迫改名为国清生产大队。于是僧众解散,四处逃逸。此时的方丈为温州乐清人氏,坚持隐在离国清寺不远的山上。后来恰逢中日建交,时日本首相的师傅为日本天台宗传人,提出要来天台国清寺朝拜,溯本清源。
可想而知的是,文革期间惨遭毫无人性的蹂躏的国清寺,已是面目全非,四壁徒空。事关两个国家的邦交大事,使当权者慌忙向中央汇报此事。此事惊动了当时的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他决定从故宫调拨一批文物给国清寺。所以至今在国清寺游玩时,仍会看到的释迦金身、镇殿的汉白玉狮子,烛台,铜香炉等,但风格与南方寺院一向遵从的风格是迥然不同的。
庙里急需问题总算解决了,但是还没有方丈。
经人提醒后,连忙叫人把隐在山里的方丈请出来。但当权者又为老方丈的一番话犯愁了,原来是为了迎接问题。老方丈说:“要我迎接也可,但有个尺度。我只站在山门这里,不会过桥迎接。”革委会的头恼了!但又无奈于方丈的话:“日本的天台宗出自国清,用得着一个师傅去迎接徒弟吗。”
三
智者乐山。
我的朋友齐明武是天台城的隐者,精研国学和建筑。国清寺在年轻监院允观的推动下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们成了搭档。
在我漫不经心地散步于层峦山色中,允观和我擦身而过。当我在禅房坐定时,允观笑眯眯地对着我说:“刚才我们已经照面了”。在护送世上珍物佛指舍利去韩国的佛界大事中,他是为数不多的参与者之一。
应该说,隋代老梅及寒山等诗僧,无疑已成为国清的重要精神符号。在冷雨中,我和国清的那棵老隋梅不期而遇。这株被那位糜醉于美酒与胴体的国王钦赐的植物,在远离京城几千公里的寒山与冷水的山势中找到了归宿,至此崎岖而独立地盛放千年。
天台的翠屏山故名寒岩又名寒山,也就是那位落第秀才或是癫狂者的栖息地,他用岩石、山水和自己的白天、黑夜肉搏。
记忆像秉烛者的光线照亮了我这样一个夜行者。我要找的人,已是四壁空山,如云朵藏匿在天空。这一天,不知为什么我老想起墨西哥的帕斯对李太白那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叹息,也许我是真的有点寂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