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译“百年温州人”

叶卉（左二）和《温州人》剧组同事在一起

　　叶卉说拍《温州人》是她的一个“持续了10年的梦想。”美国亚洲文化学院主席R·Mallary博士在给叶卉颁发“杰出成就奖”时说：“嘉奖您对中国纪录片所作的杰出贡献：从一个广阔的极富远见的历史视野观察世界，用富有洞察力的镜头语言记录中国历史。”意外的奖项激励着每一个参与《温州人》拍摄的工作人员。

　　近年来，“温州”及“温州人”受到世人前所未有的关注。温州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勤劳务实、敢于冒险、富有创造激情的开拓精神，以及传达给世人的价值理念，被津津乐道，被反复咀嚼。

　　大型人文纪录片《温州人》由此展开了对全世界温州人一次“马拉松式”的访问和记录。本片采用全景式、纯纪实的手法，客观、立体地展示了一个多世纪以来，温州人背井离乡闯荡世界的传奇历史。从2003年开始，叶卉和她的摄制组足迹遍及非洲、欧洲、美洲、亚洲包括我国台湾在内的全球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历时五年，完成了纪录片创作的一次“长征”。

　　据《温州人》总导演叶卉透露，《记录让·平家族传奇——我的中国父亲》将于4月初在温州电视台首映。

　　◆让·平派来“空军一号”助阵

让·平和叶卉在“空军一号”上

　　让·平父子是《温州人》最早聚焦的主人公。

　　2002年冬，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加蓬共和国外交部长让·平一行被叶卉“截下”。当时这位部长作为温州人的后裔已为人所知，当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乡”的来意后，眼里焕发出异样的光芒，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2003年12月，叶卉带领摄制组飞赴加蓬。让·平在繁忙的国务中专门抽出难得的一周时间全程陪同。甚至还出动总统专机“空军一号”协助拍摄。拍摄剧组的人员吃不惯当地食物，细致入微的让·平还让工作人员专门从法国特别运来了牛肉、土豆、大米等食品。

　　1929年，温州遭遇六十年未遇的灾荒。为了生活，19岁的让·平的父亲程志平告别乡亲，离开温州赴海外谋生。从上海启程南下，经马六甲海峡、印度洋，穿过红海、地中海，程志平抵达法国马赛港。他在法国的工厂做了几年工后，于1933年辗转来到加蓬谋生。

　　摄制组沿着程志平当年的足迹，真实记录了程志平从加蓬让蒂尔港最初的小货郎，到部落酋长的女婿，再到受人尊敬的地区首富、州参议长的奋斗历程，真实细腻地再现了外长父亲在异国的传奇人生。短短50分钟的片子，浓缩了温州人不甘平庸追寻梦想并且震撼心灵的奋斗史。

　　上世纪50年代初，在一场全球性的市场危机中，西方公司大举裁员，而程志平却没有舍弃一个工人，而是和当地工人共渡难关。危机过后，西方很多公司招不到人复工，而程志平的公司凭借不离不弃一举成为加蓬木材业的龙头老大。致富后的程志平更是帮当地百姓修路、买渡船、盖医院……因而被当地的老百姓亲切喊成“平父亲”。摄制组还找来当年和程志平一同闯荡他乡的老乡陈松青的后人，他们的回忆同样令人感慨。

　　当时光之河静静趟过一个世纪的岁月之后，在让·平家乡——一个叫“贡共”的非洲小村子里，那晚因为停电，隔着幽微的烛光，让·平与叶卉娓娓道来，回忆父亲不平凡的一生，讲父亲的坚忍、宽容、博爱，以及对他的言传身教，语调温暖而感伤，一切恍如隔世。

　　叶卉说，在温州先辈跨越近百年的故事里，古老的东方文明，西方文明以及原始的非洲土著文明，奇迹般地相遇着、激荡着、融合着、超越着……57年人生岁月，程志平把他的智慧、财富、爱全部留给了他的西非土地和终生无缘回归的温州故里，今天，他成为非洲民众心中永远的“平父亲”。叶卉说，在族群纷争仍频，文明冲突日渐加剧的当今世界，这部撼动心灵的独特传奇将凸显出难能可贵的人类文明的光辉智慧。

　　1972年，禀承父亲优秀品性的让·平从法国学成回到加蓬，并步入政坛。任加蓬外交部长期间，他一次次冒着枪林弹雨，用耐心与智慧平息了多个非洲国家的内战，成为一名杰出的外交家、政治家。2004年让·平当选第59届联合国大会主席，2008年2月让·平当选非洲联盟委员会主席，成为非洲53个国家公认的“当家人”。

　　◆马英九李敖很给“温州才子”面子

金惟纯（中）回到永嘉县枫林镇凤岙村祭祖探亲

　　在台湾新闻界，金惟纯有着“第一才子”的美称。1952年，金惟纯出生于台湾高雄眷村，父亲在其出生前因一次意外的火灾去世，不识字的母亲便将丈夫留下的惟一一封家书塞进了床下一只旧饼干桶里。从一个遗腹子到传媒先锋，四十岁以前的金惟纯，能在台湾《中国时报》上写出震聋发聩的社论，却说不清自己的身世；能云游四方遍访社会名流，却不知道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惟一的答案，就藏在父亲留下的那封家书中。但岁月沧桑，家信被母亲遗忘在了那个旧饼干桶中。尘封的饼干桶，里面是等待，外面是错过。

　　金惟纯29岁便成为台湾《中国时报》主笔，写下众多振聋发聩的政论文章。30岁，正当人生炙手可热之时，金惟纯却人生复零，负笈美国。35岁，金惟纯回到台湾创办《商业周刊》，随后6年深陷经营危机。1992年，在金惟纯人生最困顿时刻，母亲无意中找出了那封尘封了40来年的家书，于是揭开了金惟纯血缘的一切秘密。

　　2004年12月，金惟纯回到永嘉县枫林镇凤岙村祭祖探亲，金惟纯的解释是他找到了身上“不安分”的基因，体味到了中国传统的精神传承。此后一段时间，金惟纯静坐打禅，细细咀嚼自己的人生得失。等他重回杂志社，此后杂志社便渐渐起死回生，直到发展成为台湾最具影响力的精英期刊。现在金惟纯的出版集团与李嘉诚旗下的TOM集团联姻，成了两岸三地华人圈子内举足轻重的传媒巨子。

　　“永不安分、敢于冒险，当我们解开金惟纯身世谜团，也找到了温州人的文化基因所在。”叶卉告诉记者，一部好的人物传记片，需要一种客观的旁述立场。当摄制组试着提议采访一下时任台湾国民党主席的马英九时，金惟纯一个电话打过去，马英九当即就答应了叶卉的访问请求。对这位曾经住过上下铺的“校园精英”，马英九热情评价“当时就很有思想”、“这个朋友值得交往”。

　　特立独行的大师李敖采访是以分钟计费的，最初叶卉提出的是一个她记者生涯最短的采访请求：5分钟！而当叶卉和摄制组一众人马“杀”到大师的书房时，李敖非但分文未取，而且一聊就是50分钟。李敖说在台湾的知识分子中间，他惟一没有骂过的大概就是金惟纯。在1949年来台的200多万人中，温州人的确不墨守成规，很有经商头脑。

　　◆找了67个人“挖”出承包油田的王荣森

《温州人》剧组让王荣森重新站在了陕北的土地上

　　长镜头从街的这头一直拉到那头，一碗热气腾腾的温州馄饨后面，却映出了一张沧桑的脸庞——王荣森。

　　几乎所有对上世纪90年代有所记忆的温州人，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王荣森，一个敢为天下先的温州女人，曾经耗资近千万在陕北寻找石油，最后却落得血本无归，家破人亡，此后的六七年间，王荣森销声匿迹，很多人甚至认为她不堪打击已经悄然离开人世。

　　然而，2004年3月，《温州人》摄制组却硬生生把她从茫茫人海里里“挖”了出来。叶卉说：“当时我们利用所有蛛丝马迹寻找王荣森，每联系到一个人，我就在墙上贴一张记事贴，贴了整整67张后，王荣森出现了。”

　　电话的另一头，王荣森泪如泉涌。叶卉说，选择王荣森，就是要让世人了解一个温州人在人生的折挫与沉浮面前的不屈与担当。王荣森的确没有完全倒下，王荣森的生命里一直还有“承担”二字。

　　就在王荣森最终被说动启程去陕北拍片时，在温州火车站，她却再次犹豫。当叶卉了解到她口袋里只有50元钱时，当即把身上所有的2000元偷偷塞了过去。

　　黄土高坡苍茫依旧，但却物是人非。当年和王荣森一起打井找油的人来了，当年在王荣森危难时刻收留她的当地政协主席夫妇也来了，这个要强的女人，此时并没有眼泪，她努力给所有人报以微笑。面对当年政策变迁造成的损失，她没有义愤填膺，而是温婉陈词，询问机会。

　　在最困难的六年间，陕西当地民政部门曾几度想接济王荣森，都被她婉言谢绝，她说再艰难也要靠自己，不能让“温州人”三个字蒙羞。

　　王荣森的故事震撼了摄制组所有人，在这个生活事业遭受重挫的温州女人身上，人们看到了温州人不屈的精神力量。王荣森的故事让所有参与创作的摄制组成员极为感动，前后两位男导演撰写故事脚本几度泪流满面，最后不得不由叶卉自己执笔完成。

　　在这部片子拍完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少人还是很难从王荣森的悲情故事中完全抽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拍摄慢慢解开了王荣森身上消沉多年的“死穴”，如今，王荣森已有了初步的起色。

　　◆短短六天再现巴黎百年“温州现象”

温州第一代移民和巴黎当地女子通婚

　　拍纪录片有时需要“机缘巧合”，上下两集的《巴黎温州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作品。《巴黎温州人》用详实的史料和生动的镜头，讲述了一个多世纪以来，三代温州移民在法国工商社会萌芽、发展、成功立足并积极融入主流社会的故事。

　　巴黎温州人的拍摄，从采访、构思到采访拍摄，只有短短的六天时间。

　　没想到这六天时间竟然拍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巴黎市区一幢古老的公寓里，叶卉找到了已经97岁的温州第一代移民厉言先生，风蚀残年的老先生已经不能说话，小他二十多岁的妻子，用一口乡音浓重的温州普通话，缓慢道出了半个多世纪以来漂泊异乡的人生路。亲历者的回忆加上大量的泛黄的史实老照片勾画出了巴黎第一代温州华工的艰辛谋生路。

　　新一代巴黎温州人的成功不仅仅在工商界，他们接受高等教育，跻身政治圈，有人在联合国粮农署工作，有人在法国国防部、外交部任职，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主流社会。据统计，目前在巴黎的温州人约有15万人，法国人把这个族群异众不同的表现，统称为巴黎的“温州现象”。

　　短短六天，摄制组生动记录了巴黎温州人近百年沧桑命运和正在演绎的巴黎传奇。

 　　◆南存辉专注于“只烧一壶水”终成大业

叶卉和剧组工作人员在拍摄南存辉

　　《温州人》摄制组完成对南存辉的拍摄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后期制作如何表现这个“符号式”的温州人，作为南存辉的老乡，叶卉说事实上直到最近采访柳传志，才最后找到答案。

　　柳传志给南存辉下了八字评价：“坚韧不拔、目光远大。”

　　南存辉的父亲善良、质朴，却充满智慧。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南存辉把修鞋担子挑到学校门口摆下，这个完全剥掉“面子”的决定，让刚辍学的少年南存辉痛下决心要把鞋修好。

　　南存辉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一个寒冷的冬天，补鞋的锥子不小心深深地扎入了南存辉的手指，他咬牙拔出锥子，包上伤口，坚持为客人补好鞋。一次有人拿来一双同行不要补的厚底鞋，南存辉想了很多法子，最后用锅炉烫软胶底，一针针缝上交给了客人。

　　性格决定命运。

　　南存辉后来做电器，也是最认真最执着的。他长期专注于“只烧一壶水”，坚决稀释股份改造家族企业。在与世界巨头施耐德长达多年的攻守战前，南存辉看到差距一直隐忍；到了可以放手一搏，最终在法庭上扳倒了对手。

　　南存辉的坚忍和务实造就了正泰的今天。他和其他《温州人》纪录的郑元忠、王振滔、周成建、周星增等人一起，以不同方式，成就自己的商业梦想，实践自己的人生修行。他们的性格从不同立面相互印证，相互补充，完整地描绘出温商群体的性格图谱——这就是著名学者费孝通三访温州后的感言：不甘落人后，敢为天下先，冲破旧框框，闯出新路子，并且不断创新。

　　◆献给改革开放30年的一份特殊礼物

　　总长20集的《温州人》还记录了很多其他典型人物，如走上帮助同乡跨越CR法规的林光，以及怀抱汽车梦想的叶文贵等等。

　　《温州人》刚杀青便受到广泛关注，中国电视界大家、中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会长陈汉元颔首称赞。文艺界人士看了前两集之后，笑着对叶卉说：“开场就这么精彩，你把我们的胃口吊得太高了！”

　　记者在北京也采访了该纪录片总策划之一、希望工程创始人徐永光。他说：“这套片子会对很多人有启发，在《记录让·平家族传奇——我的中国父亲》那一集里，让·平的父亲只留下一张不是很清晰的照片，但看完整个片子，这个温州人的形象却异常丰满、异常感人，这就是叶卉创作的纪录片的独特魅力。”

　　《温州人》真实而曲折，冷静而客观，记者观后心潮难平。《温州人》总制片人叶卉虽是温州人，但全片并没有刻意拔高的地方，它用大量的史实背景为依托，用平视的语言来记录，透过一个个人物的命运传奇，真正地走进几代温州人闯荡世界的心灵空间，从而从人文学的更深层面完成了一次对温州人文化密码的深入探索。

　　一个人在一个时代迸发出来的光芒，同样也是这个时代的光芒。《温州人》反映特殊群体的命运，其实也微缩了中华民族近百年特别是改革开放30年来的历史变迁。也许，这正是该片最终被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的重要原因，也是该片吸引来中央电视台、凤凰卫视等一大批电视界精英力量加盟的重要原因。

　　叶卉说历时5年的创作，是一场从个人经验到才能、体能的多重极限挑战。20个温州人所带给她的精神动力，是她此生享用不竭的精神盛宴。这部长达近600分钟的纪录片始于10年前的一个感性想法，又用了5年的时间去完成表达。尽心尽力了，人生就不会留下遗憾。虽然几度经费搁浅，但叶卉并没有降低《温州人》的艺术水准。

　　拍完《温州人》，叶卉也有些遗憾，比如她强烈感受到有关于温州文献及企业文档的单一；感受到在今天飞速发展的经济社会，温州丰厚的历史人文远未得到足够精彩的发扬与提升。在采访国外新生代温州人时，她甚至感受到这群温州后裔完全变成了“外国人”，变成“找不到原产地的香蕉”。从这个意义上讲，大型人文纪录片《温州人》仅仅是个发端，她说：“让我们一起出发，去找回深藏在每一个温州人基因里的那份应有的文化自信！”

　　■人物链接 总导演叶卉

叶卉和马英九

叶卉和李敖

　　

　　◆简历：

　　温州乐清人，资深纪录片制作人。

　　1993年起从事纪录片创作

　　1994年至2000年在上海电视台海外中心任《纪录片编辑室》导演、责任编缉。

　　2000年至2001年在加拿大城市电视台任策划人、导演。

　　2001年至2002年在阳光卫视《杨澜访谈录》任策划人、导演。

　　2002年至2003年在12集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 《解读上海》任导演。

　　2003年至今在大型电视纪录片《温州人》任总导演。

　　◆主要获奖作品：

　　《妈妈不在的冬天》（1996年）

　　第六届上海国际电视节“白玉兰短片大奖”

　　第十五届大众电视金鹰奖“纪录短片大奖”

　　国务院新闻办、中国广播电影电视部“中国彩虹奖”

　　中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学术特等奖”

　　上海电视台百花特等奖

　　《教授下田》（1997年）

　　中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学术一等奖”

　　中国广播电影电视部“中国彩虹奖”奖

　　上海电视台百花一等奖

　　《把爱留在人间》（上下集）（1999年）

　　1999度美国CNN有线电视新闻网特别专题展映

　　◆其他主要作品：

　　历史文献类：12集大型文献纪录片《解读上海》

　　社会调查类：《老年婚姻调查纪实》（80分钟）等

　　其他作品有：《杨澜访谈录》之《小泽征尔》《孔祥东》《吴启迪》《稻盛和夫》《森英惠》《牛尾治郎》《刘永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