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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最后的县城

一位温籍军旅作家灾区纪实

http://www.wzwb.com.cn/   2008年06月21日 12:12
 

  北川县城坐落在王家岩山与景家山之间的峡谷地带。CFP/供图

  5月19日,北川一处废墟上还挂着结婚照,但愿地震没有毁灭这个幸福的家庭。CFP/供图


 
  □黄传会

  北川县设置于公元566年;

  北川县城卒于公元2008年5月12日。

  ——题记

  ■“感动”成了“特殊通行证”

  2008年5月12日下午2时28分,北川——一座原本默默无闻的山城小县,顷刻间化为一片“废城”,“震惊”全世界。

  网上流传的关于“5·12”四川汶川大地震震中北川的消息和数字触目惊心:“北川县城已经在地球上消失……”、“北川县城一半居民遇难……”、“北川公安局144名干警,幸存47人;县财政局73人,幸存34人;地税局68人,幸存29人……”、“北川县从幼儿园、小学到中学普遍伤亡惨重,北川失去了它的整整一代儿童……”

  危难时刻,13余万名解放军、武警官兵紧急集结,赶赴抗震前线。在这支救援铁军中,身穿海洋迷彩服的海军医疗队,以最快速度赶往绵阳、奔赴北川,在北川县城建立了第一所抗震救灾野战医院。当我前往四川采访他们时,医疗队已经从北川撤回绵阳。听了他们在北川惊心动魄的经历,我萌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去一趟北川,去寻找医疗队员们曾经战斗过的足迹……

  对我想去北川的愿望,所有的人都表示不看好,因为:5月22日,聚集在北川县城的上万名救援官兵和医护人员,开始分批次撤离县城。5月23日,20名武警官兵身着防化服,进入县城,将60面红旗分别插在城区,为飞机从空中喷洒消毒粉和消毒液标出范围。5月24日上午10时,一架直升飞机飞临县城上空,对县城进行撒药消毒,以防疫情发生……


  在我的坚持下,5月25日早晨,海军政治部办公室副秘书长何少剑陪同我们海军5位文艺工作者前往北川县城,10天前何少剑曾与海军医疗队一起在北川战斗过。我的想法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哪怕远远看一眼县城都行。

  出绵阳、过安县,路是通了,但路旁随处可见歪斜的山体和滚落的巨石。9时,车抵任家坪。这里离县城还有2公里,是进入县城的必经之地。

  果不其然,在公路入口处,立着一块蓝色警示牌(如右图),上面写着:“特别管制,禁止车辆人员入内”的醒目大字。两名武警战士和两名公安干警,分立两旁,神色严肃。

  何少剑让车在路口停下,他自己先下去协调。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何少剑和公安干警在艰难地交涉,他时而耐心恳求,时而又慷慨激昂;像是遭到拒绝,又像是得到默许;一名公安干警将我们的车牌号记在小本子上。这时,只见何少剑朝我们招了招手,我知道难题解决了。

  我们6人从警示牌旁穿过,沿着“之”字形的公路,快步朝县城走去。

  我对何少剑说:“你还真有办法,居然把他们说动了。”

  何少剑说:“刚才中央台和几家报社的记者都被他们拒绝了。”

  “那你采用什么了‘战术’呢?”我问。

  “感动,让他们感动!我说在最危急的关头,海军派医疗队赶到北川县城,与北川人民患难与共,现在海军同志想再看一眼县城,你们就通融一下吧……他们被说感动了。”何少剑回答道。

  ■废墟下的生死营救

  地震发生时,北川县委书记宋明正在赶往成都学习的路上,刹那间,山体滑坡,巨石翻滚,车子剧烈颠簸。宋明意识到地震了,马上掉转车头返回。当他冒险穿过滑坡地带,赶到北川中学时,眼前的惨状让他的心发颤,他一面安排抢救伤员,一面又迅速派人出城向上级报告灾情……

  北川县县长经大忠,地震时正组织召开全县青年创业大会,500多名与会者中包括上百名中小学生。随着地下传来的强烈摇动,人们本能地挤向会议室的两扇小门,这时候经大忠大声吼道:“党员干部留下,让学生先走……”

  在地震发生后的最初二十几个小时内,专业救援队伍还没有赶到,大型机械也还没有运到,北川的父老乡亲更多的是自救和互救。

  我们来到位于新城区的北川职业中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该校570名在校生有500名成功逃生。

  地震发生的前几分钟,铃声刚刚响起,午睡的学生们纷纷起床准备上课。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宿舍楼一层陷入地下,原本四层变成了三层;宿舍楼走廊的预制板完全坍塌,两侧的楼梯也彻底被毁。被困在宿舍楼里的学生惊恐万分,大声呼救。这时,不知道是哪位老师喊了声:“同学们,不要惊慌!”紧接着,几位高年级的男生爬上4楼,让女生扯下床单,打成结,连成一根绳索。绳索的一头系在牢固处,另一头垂到楼下。困在4楼的学生,顺着这条“生命线”,一个接一个获救……

  5月13日,天降大雨,救援工作雪上加霜。

  5月14日、15日,紧急赶来的救援队和医疗队从任家坪顺着山边的一条小路,徒步进城。

  5月15日清晨,海军医疗队抵达北川县城,在城南建成第一所成建制、成系统的野战医院。

  当我们从禹龙南街旁的曲山小学前经过时,何少剑为我们讲述了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生死大营救:

  当时,兄弟部队和地方抢险队已陆续进入县城,抢救遇险群众。海军医疗队一部分留在战地医院,其余的分成几个组,分别到各救援点上去,直接参与救护工作。军医单毅和护士长朱宗红经过曲山小学时,正赶上云南地震救援队在抢救一个小女孩。女孩半趴在一块歪斜的楼板下面,左腿被巨大的水泥预制板死死压住。

  这是震后第三天,由于道路还没有完全打通,大型机械进不来,抢险队只能用手工作业。等待救援的小女孩12岁,名叫李月,是这所小学4年级的学生,救援队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把李月救出来。更让人焦急万分的是,在李月的身子下面,还有几个孩子;救不出李月,其他孩子也出不来。频繁的余震随时都会发生,悬着的楼板每分钟都可能塌下来,在场的每个救援队员的心都揪得紧紧的!

  时间不能再等了,现在唯一可能采取的施救方法就是通过截肢将李月救出。听说要截肢,单毅马上与医疗队联系,不一会儿骨科专家何勍急匆匆地赶到了。听完救援队员介绍,何勍抓过一把手电就钻了进去。他得先确诊:一是到底应不应该截肢,二是有没有截肢的条件。他半趴着身子,仔细观察了一番,钻出来对大家痛心地说:“孩子的左小腿已经发黑,坏死,没有保留的意义了。好在她左大腿两侧勉强可以插进我的双手,也就是说可以扎止血带,勉强有做截肢的条件。”话虽这么说,可何勍自己心里明白,手术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要是大出血,要是万一有个闪失,这小李月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时间就是生命,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与死神在做拼抢。二十几年来,在手术台上,何勍为几百位病人做过截肢手术,但今天这例截肢手术却让他感到了一种特别的悲伤和无奈。他知道截肢对于一位小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他更知道生命对于这如花的少女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何勍深深地吸了口气,让麻醉师给孩子打了针止痛针,自己半蹲半跪着,借着手电微弱的亮光,双手从李月左大腿的两侧慢慢插入,穿过止血带,又结结实实扎住。随后,他剪开了孩子的裤腿……

  大地震发生以来,北川每天都有大小十多次的余震。这时候要是再来一次强余震,这座弱不禁风的危楼肯定会……所有的人都不敢往下想,救援队员、学生家长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在微弱手电光下,凭借着平日里练就的精湛技术,何勍完全是靠双手的感觉在做这台特殊的手术。

  10分钟比平时10个小时还要漫长……

  “好了,快拉人!”何勍对救援队员喊了声。两位救援队员拉着李月的胳臂,一下子将她从楼板下拽了出来。

  当夜,他们又救出了另外3个孩子。

  那几天,在县城里的每一处废墟前,都围着一堆堆人,有的在紧急救援,有的在认真搜寻,有的在焦急等待……

  1999年8月17日,土耳其发生7.4级强烈地震,倒塌房屋10万余间,7.5万人丧生。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慕克亲历了这场灾难。对于废墟,他是这样描述的:废墟有两种。一种是像胡乱丢弃的盒子那样,侧向一边倒下,尽管某些楼层像手风琴那样叠在一起,但大致仍保留着原来的形状;在这类楼体废墟里,还有可能在气穴中找到生还者。而另一种废墟,没有层次可分,没有大块的混凝土,也无法猜测出楼体曾经的形状;它就是一堆粉尘、铁块、断裂的家具、混凝土碎片等。要想在这里面找出仍然活着的生还者几乎是不可能的……

  很不幸,我看到的北川废墟,大部分都属于帕慕克笔下的“第二种废墟”。

  北川县中心幼儿园的废墟足有十几米高,埋得严严实实,几位蓬头垢面的家长用四川土话绝望地喊着孩子的小名:“牛娃子……”、“金娃子……”那声音显得特别的凄凉。

  国际救援界有个说法,叫“黄金72小时”,其意思是地震救援的最佳时间是在震后的72小时即三天以内:第一天施救的成功率达80%,第二天下降为30%,到第三天只剩下7%。过了72小时,能活下来的人将越来越少。

  “黄金72小时”,在北川也得到了验证,何少剑告诉我,海军战地医院设在县城最南端出口处,所有从废墟中获救的伤员都要由他们先进行现场处理。5月15日他们处理了七八十位伤员,到了16日,便只有零零星星的十几位了。至于后来新闻中报道的震后一百多个小时获救的幸存者,那已经属于极少数的生还者在创造生命的奇迹。


  ■“山中香格里拉”瞬间蒸发

  关于北川和北川县城,资料上是这样介绍的:

  北川羌族自治县,全县16万人口(羌族占9万人),县城设于曲山镇。公元566年,北周武帝天和元年置北川县,至今已有1400余年历史。北川是夏王朝的创立者、治水英雄大禹的故里,是我国羌族历史、文化、风俗保存最为集中的地方。

  北川县城坐落在王家岩山与景家山之间的峡谷地带,冬暖夏凉,素有“山中香格里拉”之称。湔前江河从北至南呈S形从县城中心蜿蜒穿过,将县城分为老城和新城。全城常住人口约2万人。

  

  然而,此时此刻,一座活生生的县城,已经变成一座“死城”。

  “惨烈”这个词好像是专门为我眼前的场景创造的:楼房化为废墟;钢筋扯断神经;道路歪斜扭曲;河水断源倒流……

  我们在瓦砾与危楼间穿行,道路严重损坏,有些路面呈三角形拱起,有些路面布满放射性裂缝,有些路断成了两截;到处可见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汽车、东倒西歪的桌椅、还有脸盆和枕头;菜市场、县茶厂、交通局、山珍鲜渔府、汽车站、北川大酒店……这些还能辨识的标志物,我却复原不了它们震前的原貌。

  一堆废墟上摆放着一只布娃娃和一只镜框,镜框里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婚纱照。

  一堆废墟上搁着一只书包和几本课本,在翻开的《语文》课本的前言中写道:“亲爱的同学们,新的学期开始了!”

  一堆废墟上斜靠着一只用竹叶扎成的花圈,挽联上写着:死者安息,生者无恙——红军师装甲团全体官兵默哀。

  废墟无声的狰狞令人窒息。

  我不敢去想象废墟底下掩埋着的数以千计的亡灵,13天前,他们同样拥有生命、拥有希望、拥有爱情、拥有无私和自私……然而此刻,所有的尊贵贫贱、富有贫困、功名利禄、情仇爱恨都化为乌有,我们不得不感慨生命的脆弱!

  我索性摘下双层口罩,空气中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并没有其它恐怖的异味。一片寂静,除了我们六位军人的脚步声,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像凝固了似的。

  突然,一只小花猫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它快步朝我们走来,用一双热切、温柔、求助般的目光望着我们。我的心微微一紧,我首先想到的是它的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疫菌,它会不会突然扑上来咬我一口……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小花猫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它低声鸣叫了两声,用无助的眼神瞥了我们一眼儿,像是一个无人疼爱的弃儿似的转身离去。就在它转身的瞬间,我为自己的胆怯感到了内疚。小花猫慢慢消失在路旁的一片废墟中……

  ■生命的“哭墙”与希望的“爱墙”

  我们在北川的废墟与乱石间穿行,刚走到一座几乎倾斜成45度的残楼前,突然大地一阵颤抖,随之牛吼般巨大而低沉的声音从我们的脚下传来,碎石瓦片从四周的危楼上飞落而下。我们根本无处躲避,呆呆地站在原地,联想起13天前的那场噩梦,真不知要比此刻凶险多少倍。

  地震预测至今仍是亟待人类去破译的一道难题。多数专家认为,四川省位于喜马拉雅——地中海地震带上,从地震结构看,属理论上的地震高发地带。而汶川又在四川的松潘、龙门山断裂带上,这条断裂带长约400公里,宽达60公里,沿着四川盆地西北缘底部切过,规模巨大,位置十分特殊。历史上的龙门山断裂带活动频繁,1657年4月21日,爆发过有记录以来最大的6.2级地震。停歇了300余年,板块间挤压、俯冲积聚的巨大能量,终于再次爆发了。

  有报道说,早在30年前,很多北川人就知道自己生活在危险的地震断裂带上,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强震的威胁。因此,北川也早就有过迁城动议,但由于巨大的搬迁成本,迁城迟迟未能实现。不过,我倒认为,北川未能迁城,根本原因还是涉及到地震是否能准确预测的问题。

  1996年11月,“地震预测框架评估”国际会议在伦敦召开。与会者达成一个共识:地震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不仅现在没法预测,将来也没法预测。他们认为,地球处于自组织的临界状态,任何微小的地震都有可能演变成大地震。这种演变是高度敏感、非线性的,其初始条件不明,很难预测。进入21世纪,地震不可预测,仍然是国际地震学界的主流观点。美国地质勘探局明确表示,他们不预测地震,而只做长期概率预报,对地震灾害做出评估。

  既然全世界的科学家都认为地震无法预测,谁又敢肯定北川某年某月将发生强地震?谁又敢作出北川迁城这样重大的决策?何况不仅仅是北川,还有汶川、茂县、安县……还有全国其他一些处于地震多发区的城市。

  人类从历史的黎明开始,便不断地遭受自然灾害的袭击。我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地理环境复杂,自然变异强烈,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多灾的国家。数千年来,中国的自然灾害具有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普遍性。在一定意义上说,中国人民同自然灾害斗争的历史,是整部中华文明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北川是大禹的故乡,大禹“徒居山野”、“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精神,正是中华民族面对灾难坚忍不拔、一往无前的民族精神传承的源头。而今,大禹的子孙们,在地震灾害面前,又一次选择了坚强。

  这是怎样的一种坚强呢?面对眼前的一堆堆废墟,我在思索:

  我见过这样一张照片,北川中学一位穿蓝衣的女孩,被夹在倒塌的楼板和废墟之间,她的左腿已经迈出,头和身子的大半部也都露在废墟外,可是,她的右腿却被楼板死死卡住——只差一秒、或者说只差一步,生,就属于她了。然而,她却没能跑赢死神。蓝衣女孩被定格的生命的最后一瞬间,无比清晰和强烈地传达出一个花蕾般女孩顽强的求生欲望,这难道不是坚强吗?

  那位叫陈坚的小伙子,埋在废墟中60个小时后,被救援人员发现。陈坚的妻子已经怀孕,他发誓不让孩子还没出生,就“连父亲啥样都不晓得”。于是,他鼓励自己一定要顽强地活下去。他对救援队员说:“我希望你们大家也一样,不要在任何的困难面前吓倒!”经过6个小时的救助,陈坚终于被挖出了废墟——然而,在送往后方的路上,陈坚还是和这个世界和他未出生的孩子说再见了。军医流着泪,替他惋惜:“都坚持到最后了,你这个傻子啊!”陈坚走了,难道他不坚强吗?

  如果他们的坚强最终没战胜死神,那么还有更多从地震废墟中站起来的北川人在告诉我们,他们可以坚强地战胜死神,他们还要重建一个新北川!

  当我们一行六人即将与北川告别的那一刻,我放慢了脚步,朝无边的废墟投去遥遥的一望,三年后或许五年后,我眼前这块被地震残酷蹂躏过的土地,将会成为一座地震纪念馆。

  我想,纪念馆应该会设立一面“哭墙”:上面铭刻着县城里所有地震遇难者的名字,以供后人祭奠。同时,也引发后人对灾难、死亡和生命的思考,追问生命的意义。

  我想,纪念馆应该会设立一面“爱墙”:它将记录下这样一些细节,比如父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孩子;老师用生命捍卫了学生;解放军和武警官兵舍生忘死抢救群众;志愿者全力以赴爱心接力……正是这些人类无私之爱,托起了生的希望。

  我坚信,纪念馆一定会建造一座中国人民抗震救灾的精神丰碑,碑座上将镌刻着这样的浮雕: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迎难而上,百折不挠。它将向全世界宣告: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

  再见了,曾经的北川县城!

  等北川地震纪念馆落成时,我一定再来看望你。

  ■作者简介

  黄传会 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海军政治部创作室主任,大校军衔,享受政府特殊津贴。原籍浙江苍南人。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希望工程纪实》、《中国山村教师》、《中国贫困警示录》、《天下婚姻》、《我的课桌在哪里》、《中国海军三部曲》等。其作品曾获“庄重文文学奖”、“中国报告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图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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