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洪水平,温州乐清人,1925年出生。中学时代参加爱国学生运动,1947年进入浙南游击根据地,先后在浙南特委宣传部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浙南游击纵队政治部工作。参与创办《浙南周报》,温州和平解放谈判时,曾作为我方代表团的工作人员见证这段历史。新中国成立后,在温州市人民政府、温州蜡纸厂、温州市委工业交通部工作。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后从事党史研究工作。70岁后出版长篇小说《温州城下》、《伍家旧事》、散文《站着写人生》,《轶史随录》等。
84岁的洪水平先生出门时,口袋里总是带着他的小灵通。
“有时是老战友一起聚会聊天,有时是和那几本书有关的事。也有你们报社的记者过来询问温州解放战争有关的历史。”他解释来电的内容。
他亲身经历了解放战争的硝烟,又多年从事党史研究工作。晚年,结合史实与经历,写出系列专著。难怪许多人,尊称为他“红色学者”。洪老笑着自我“修正”说,“学者”不敢当,只是“红色老头”而已。
23岁参军,
军号嘹亮犹在耳畔
洪水平先生自称是个从“校门、游击队门、机关门”出来的“三门干部”。1945年下半年,全国学运风起云涌,洪老先生在瓯中(今温州四中)读书。他胆子大,怀揣着一腔革命热情,“不知天高地厚”地参加了地下党领导的一些活动。到1946年夏天被迫出走到上海,1947年进入浙南游击根据地。后来迎来了解放,进了政府机关大院。
从枪林弹雨中走过,子弹穿过耳旁的声音,至今回想起来,依然那么清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小鸟叫,‘咻’的一声,呼啸而过。如果子弹让你听到,那么你肯定没事。”洪老绘声绘色的描绘,仿佛带我回到那个艰难又火热的往昔岁月。
“有时候看电视,总能发现很多可笑的地方。比如有些反映战争的片子,战士们总是拿着一支枪,‘突突突,突突突’枪里像是有打不完的子弹。其实那时我们普通的手枪只有六发子弹。”洪老先生用谈笑的话语轻轻带过那些用生命拼搏的瞬间。
23年右派,
一笑而过甘守淡泊
男人三十而立。33岁的洪水平刚跨进而立之门,就被“押进”另一扇“右派”铁门。忍辱负重的时光一过就是21年。
1958年,洪水平被错划为右派分子。因为“罪”重,他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送去劳动教养。从此只剩下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政治身份。
他被送进牢狱,“解放之初,我曾以胜利者的身份视察过这第四监狱,只觉得光线不足,通风很差而已。这次可不同了。当时却也没有多想,只是无端想起豹子头林冲。林冲起解时,还有丈人和娘子十里长亭相送,倾吐一番心曲,而我却冷冷清清,连这点‘花絮’都没有。”
此后4年多时间,他辗转于省内多处劳农场,与劳改犯、劳教人员同吃同住同劳动。
“以我个人的经历来看,我以前接触的绝大部分都是革命队伍里的人,对五光十色的社会,对人民群众尤其是社会底层疾苦的理解仍是有距离的,往往是旁观者。但劳教4年,成了社会底层百姓的一员。使我看到许多以往无法看到的人和事。”以后,洪水平还将这些特殊的经历写进了自己的小说。
1962年回家,洪水平被分配在丽田造纸厂,先管仓库,后当化验员,身份是工人。他干脆投身于各种化学药品之间,钻到造纸的技术世界里,倒也能忘却烦恼。
面对烦恼和忧愁,一笑而过是一种平和释然,然后努力化解,这是一种境界。
直到1979年“改正”,洪水平被重新恢复了国家干部的政治身份。当他终于被摘掉右派的帽子时,已是“知天命”的老人。
60多岁患病,
站着书写快意人生
经历就是最大的财富,对这一点的感触越深。从党史研究室离休后,他依然想与时间争朝夕。
可是,疾病来了。严重的颈椎骨质增生。不要说看书写字,连头都转不了,“要是有人从背后喊他的名字,只能整个人转过来。”他说,“有一段时间,晚上没有办法躺着睡,头一沾枕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没有办法,只能坐着睡。
这样的肉体折磨中,洪水平的脑子依然没有停止运转。
“浙南是中国革命在南方的战略支点。浙南游击根据地自1935年建立以来,不断壮大发展,临近解放时,浙南拥有一万人的武装队伍和四万党员,根据地跨越十多个区县,至1949年独立解放了全境,这在全国是惟一的。我为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而自豪,情不自禁地要写写这些人和事。”
不能坐着低头写,那就站着抬头写!
洪水平在一个一米多高的竹书架上立了一块小木板,小木板上夹着稿纸,洪先生就是这样悬腕握笔站着写文章,如同学校老师站在黑板前写板书。为了健身,他还在脚下放置按摩垫子。这一站就是十多年。每天上午是写作时间,多则万把字,少则数言,写作成为生活的重要内容。
令他意外的是,这样写作还是健身的好办法,身子骨越发硬朗了。如今不但治好了颈椎病,还站着写出《温州城下》、《伍家旧事》、《轶史随录》等著作。后来他干脆用《站着写人生》作为著作的系列名称。
现在,洪老依然笔耕不辍。
听洪老回忆过去,几乎每讲三句话,他必然要插播一段“小笑话”。或者是当时的一些俏皮话,或者是自己后来总结出来的趣事。嬉笑怒骂间,他轻松地回顾自己的一生,那些危险、屈辱、悲伤、郁闷统统在谈笑间成为过去。他说,现在的他,只想平平淡淡,做个快乐的老头子。